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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与文化理应相得益彰
——从经典京剧电影《借东风》的修复放映谈起
2019年11月21日  作者:孙章   编辑:chunchun   审核:刘纯  版面:B2

  11月12日,上海大光明电影院放映经高清修复的彩色京剧电影《借东风》。京剧迷们奔走相告,如期待过节那样盼望着欣赏62年前京剧大师们的精品力作。要知道,那是多么难得的京剧大师的集体亮相!剧中除了梅兰芳大师之外,萧长华(饰蒋干)、马连良(饰诸葛亮)、谭富英(饰鲁肃)、叶盛兰(饰周瑜)、裘盛戎(饰黄盖)、袁世海(饰曹操)等名角悉数登场。为了满足广大观众也想欣赏梅大师的杰作,大光明电影院特安排在11月26日放映梅兰芳主演的《洛神》。这一安排可谓匠心独具,不失品牌影院的风范。

  放映前,大光明电影院的工作人员为了对热爱国粹的观众表示欢迎,在银幕前举行了开奖仪式,共有5位幸运观众得奖。影院里洋溢着弘扬优秀传统文化的热烈气氛。然而,在放映过程中,音画不配、唱词字幕落在银幕之外等一系列出人意料的故障使笔者大失所望、大跌眼镜。

  我对《借东风》情有独钟,是有故事可讲的。

  20世纪80年代,在我担任上海铁道学院管理科学研究所副所长时,作为中国科协讲师团的成员,我应邀到成都地质学院为地质部的后备干部讲授“领导科学”课程。我提前一天到成都做准备。过去我在讲“风险决策”这一节时,列举的大多是外国案例;而这一天我在参观成都武侯祠时突然来了灵感——诸葛亮的“借东风”不也正为后人提供了一个风险决策的精彩范例?

  在次日晚上的课堂上,我把风险决策的步骤形象化地概括为“三部曲”:风险预判、制定预防性措施、制定应急性措施。诸葛亮在模拟周瑜的决策思路时想:如果孔明借不到东风,因为立过军令状,正好借机杀了他;如果诸葛亮借到了东风也要杀他,因为在当地只会刮西北风的隆冬季节,他竟然能“借”来东南风,岂非神仙、妖怪莫属?兵不厌诈,杀了再说,以绝东吴后患。诸葛亮在做出这一风险预判的基础上,制订了预防性措施和应急性措施。预防性措施针对旱路追兵,派赵子龙驾小船到长江滩头等他;应急性措施针对水上追兵,令赵子龙射断帆船上的蓬索,因为赵子龙是百发百中的弓箭手。

  然而周瑜也非等闲之辈。他预判诸葛亮借东风后,无论成败,一定会逃往长江对岸的刘备营地。为了万无一失,周瑜同样制定了预防性措施和应急性措施。他命令丁奉、徐盛二将各带一百人:丁奉从旱路去,到南屏山七星坛前,休问长短,拿住诸葛亮便行斩首,将首级来请功;如果陆上的“斩首行动”不成功,徐盛就从江上去追杀,同样要用诸葛亮的首级来请功。

  众所周知,两位战略家博弈的结果是诸葛亮的预案胜出。当东南风一起,诸葛亮立马与一位守坛将士换穿了外套,并令这位将士俯身低头,在诸葛亮原来的座位上继续“作法”,同时令其他将士低头闭眼。诸葛亮则迅即走下神坛,直奔江边滩头而去,致使丁奉的“特战队”扑了个空。徐盛得信后立即率领一百刀斧手从水上追杀诸葛亮。由于东南风强劲,多桅杆帆船满帆快进。眼看就要追上赵子龙的小船时,诸葛亮的应急性措施立即生效:赵子龙拉弓搭箭,把一根根蓬索射落了下来。常言道“推动帆船前进的不是有形的帆,而是无形的风”,由于发生了“能源危机”,徐盛的战船只能横在了江面上。这时,诸葛亮站到了小船船尾,大声对站在战船船头的徐盛笑道:“上覆都督,好好用兵;诸葛亮暂回夏口,异日再容相见。”此行可谓诸葛亮的“潇洒走一回”。

  当晚我讲完“风险决策”的这一案例,正在沾沾自喜之时,突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由于在上世纪80年代,上海学界在领导科学、软科学、现代智囊团、科学学、模糊数学等新兴学科、交叉学科方面在全国居领先地位,当时的地质部、成都地质学院领导同意对新兴学科感兴趣的大学生们经批准可在课余旁听这些课程。讲到“风险决策”这部分内容正好是在晚上,因此,我讲课的阶梯教室两侧都站满了地质学院的“旁听生”。其中有位学生告诉我,虽然明天考试,但还是想先听课再去复习应考。

  当我一讲完“借东风”这一案例,一位站着旁听的同学突然举手发问:“老师好,对于风险决策,您讲清楚了,我也听明白了,谢谢您;可是您讲的案例是借东风,而诸葛亮在实施空城计时并没有任何预案,对此您怎么看?”

  当时我大吃一惊,因为我并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学生的大脑转动得真快啊——今日方知教师也是个风险行业,因为有朝一日会被学生问倒。然而,着急也是一种动力,我急中生智,反问这位学生道:“你读过作家徐迟写的《哥德巴赫猜想》吗?”

  《哥德巴赫猜想》写的是数学家陈景润创造性攻克世界难题的故事,在当时十分流行。这位学生回答说:“读过。”

  “那好,”我继续说:“能不能允许我提出个诸葛亮猜想——诸葛亮的小心谨慎在历史上是出了名的。有诗为证:诸葛一生唯谨慎、吕端大事不糊涂。因此空城计只是《三国演义》作者罗贯中为了增加悬念强加给诸葛亮的。当然,这一科学假说还有待进一步证明。”

  如此这般,我过了这一关。那天我特别紧张的另一个原因是温家宝同志就在这个班上,当时他是地质部的领导,策划了这个干部培训班,由他亲自带队而且跟班听课。

  让我十分庆幸的是,“诸葛亮猜想”很快得到了证明。在完成地质部的教学任务回到上海之后不久,一天我在学校阅览室备课,休息时随手翻阅新到的一期《历史研究》杂志,想看看历史学家们在研究哪些课题。一看目录,真令我喜出望外。“诸葛亮没有用过空城计”几个大字突入眼帘,我如获至宝。仔细阅读后得知,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谭其骧教授及其团队,研究了三国时代的军事地图,证明诸葛亮的军队不可能在阳平关或西城与司马懿的军队相遇,结论是诸葛亮的空城计子虚乌有。我把这一信息转告了成都地质学院,在同学们的努力下,当时的《四川青年》杂志转载了这篇论文,以正视听。

  这段经历使我感悟到,在古典文学著作与现代管理科学之间可以架起桥梁,它们之间存有交集。

  讲完故事之后,让我们回到《借东风》这部经典电影的修复和放映。科技与文化理应相得益彰:修复艺术珍品需要现代科学技术;现代科学技术由于能使优秀传统文化超越时空发扬光大而凸显其社会功能,给人民群众带来获得感、幸福感。在提倡精细化管理和通行问责、追责的当下,大光明电影院不妨将这次放映事件抓住不放,认真分析发生故障的原因:究竟是电影修复企业的技术不过关呢,还是影院放映技术不过硬,或者是由于责任心不强导致“大意失荆州”?

  在11月16日举行的“庆祝上海电影制片厂成立70周年座谈会”上,奚美娟老师引用20世纪90年代上影厂一位化妆师的话:“一个好的工作习惯是点点滴滴积累起来的,守住它非常不易;但要破坏它,一天就可以了。”“团结一致重细节”正是上影厂特有的工匠精神。电影制作单位需要工匠精神,电影院是电影走向群众的“最后一公里”,同样需要弘扬工匠精神。过几天即将放映经典京剧电影《洛神》,我衷心希望,大光明电影院能认真吸取教训,一扫《借东风》放映事件的阴霾,让梅兰芳的京剧舞台艺术在今天依然大放异彩,走近万千观众!

(作者系同济大学老科学技术工作者协会会长、《城市轨道交通研究》杂志社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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