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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说“青”——是绿还是蓝?
2020年05月07日  作者:冯大诚   编辑:chunchun   审核:刘纯  版面:B2

  青是颜色。

  什么颜色?青色。

  什么是青色?青菜、青天、青丝,哪一种颜色是真正的青?

  都是!青菜是青的,青天也是青的,青丝还是青的。

  说起这青,还真是有趣。

  青字,金文的写法上半部分是生字,下面是一个井字。演变到篆字,下面的“井”讹成了“丹”。到了现在的楷书,才写成了“青”。从井台上长出来的草木,颜色是青的,所以青字的本义是草木生长期的绿色。所以,青菜的青,就是青的“本色”。

  在古人的五行学说中,木代表东方,(树)木是青色的,青就是东方之色。古人认为这是五种正色之一。

  青是草木的颜色,从而也是几乎所有绿色植物的颜色。但是,在古文中,用来描述植物绿色的字还是以青为最多,用绿字的反而少。直至今日,对于过去传下来的现成词汇或传统说法,还是以青为多。例如,作为植物种类,我们说青草、青菜,并不说绿草、绿菜。过去,春夏之交,旧的粮食要吃完了,新粮还没有下来,称为青黄不接。如今,我们仍然把没有成熟的绿色的西红柿、苹果称为青西红柿、青苹果。

  《说文》里说:“绿,帛青黄色也。”绿是绞丝旁,最早是形容丝或麻织物(帛)的颜色的。《诗·邶风·绿衣》里说:“绿兮衣兮,绿衣黄裏”,用的就是“绿”字的本义。所以,古人形容草木的颜色用青更多:青草、青苔、青苗、青菜、青葱等。

  要把织物染色,就要用染料。矿物颜色持久,作颜料很好,但是难以染织物。植物染料容易染色,很多绿色植物的浆汁都可以做染料。但是,染上去容易,保持却难。人们发现,用碱(石灰或草木灰)处理绿色植物的浆汁再染色就不容易掉色,而且颜色变深(用植物染料染色,得到深色总是困难的,所以深色更为贵重)。把青色定住,故称靛。而用以榨汁染色的较好的植物是“蓝”(蓼蓝)。这就是如今人人皆知的《荀子·劝学》中的名句:“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这里,“青”是指颜色,“蓝”是指蓼蓝等植物。

  在古文中,蓝一般是植物的名称,而极少用作颜色的名称。颜色还是青。在古人那里,没有蓝天,只有青天。辛亥革命后制定的青天白日旗,底色就是深蓝色的,与上面图上的靛青相近。

  颜色太深,就接近黑。古人认为,当没有太阳照明时,才是天的本色。所以,天是幽深而玄色的。天玄地黄是古人的“核心世界观”,给小孩子启蒙的《千字文》其第一句就是“天玄地黄”。于是青天就是“玄色”的。我们都在中学的语文课上读过鲁迅先生的《药》,记得“突然闯进了一个满脸横肉的人,披一件玄色布衫,散着纽扣,用很宽的玄色腰带”连说“包好、包好”的家伙。玄色就是黑色。遵照清代大学者孙星衍的说法是“玄出于黑”。

  于是,青色、玄色、黑色,在很多地方又是同义词。京剧的行当“青衣”最早就是指穿黑衣的女子。李白说到“朝如青丝暮成雪”,青丝是黑头发。白居易说“江州司马青衫湿”,说的是黑色衣服。

  于是,青菜是青的,青天也是青的,青丝还是青的。这都是古人留给我们的传统语言。字的意义很丰富,但是不严格。

  到了近代工业兴起的时候,什么东西都要有一个说得清楚的定义,颜色也不能模棱两可。该是什么颜色就要是什么颜色,而且真正应用的时候还要定量化、数字化。

  于是,模棱两可的青也不能什么都是。于是,绿、蓝、黑就挺身而出了,到如今,这些颜色都有了确定的可见光波长的定义。于是,在开始近代化至今的一百多年来的教科书教育下,人们已经习惯于“碧绿的草地”“蔚蓝色的大海”和“乌黑的头发”。于是,除了传统的词汇之外,人们很少用“青”来描述新事物的颜色。

  所以,我们可以说,从颜色上说,青是属于传统的。

  青属木,是成长中草木的颜色,所以,青可以指青草或没有成熟的庄稼。自古以来,清明前后,野外青草复生,桃红柳绿,人们外出春游,或上坟祭祀后顺便散心,称为“踏青”(我们小时候又称远足,不过现在这个词不时兴了)。到庄稼接近成熟又未成熟时,农民怕有人偷盗,就需要在地头搭建窝棚,看管庄稼,称为“看青”。

  青属木,一年四季中,春也属木。所以,称青春。人之未壮,如同春天,所以称青年,他们的岁月也称青春。这是一个人最具有活力的年华,大家都会永远记住青春岁月里的事情。到老仍然怀念自己的青年时代,无论那时候怎样艰苦、怎样苦难,甚至怎样无聊和恶作剧,到老年怀念起来总是美好的,因为这是他们的青春。

  青春过去也用来表示年岁。询问略为年轻一点的人的年龄,可以说:“青春几何?”

  古代没有纸张,文字写在竹简上。而竹子的外皮是古人所说的青。因而,青也指青色竹皮,竹简。

  古时在竹简上书写,先以火烤炙竹简,干了以后再书写,就不容易被不小心擦掉,并可免虫蛀。在烤竹子的时候,竹子的水分从表皮渗出来,像出汗一样,谓之“汗青”。这个过程也叫做杀青。后来杀青用为成书之意,即书籍定稿或著作完成。如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诸子》:“杀青所编,百有八十余家矣。”

  当然,具体竹简的制作过程,对汗青、杀青的解释,古人所说也不尽相同。但是大体上是清楚的。最早的记载是,《太平御览》卷六○六引汉刘向《别录》:“杀青者,直治竹作简书之耳。新竹有汁,善朽蠹。凡作简者,皆于火上炙干之。陈、楚间谓之汗。汗者,亦去其汁也。”

  过去,文字的最主要功能是记录历史(史就是记录),即记录发生过的事情。所以汗青往往代指记录历史,借指史册。我们都能够背诵宋文天祥《过零丁洋》诗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有好的名声称留名青史。

  靛青是深青色,颜色太深就是暗了。所以,有时候“青”也有“暗”的意思。例如,人们把发出荧荧如豆昏暗光线的灯称为青灯。佛前的油灯是不熄灭的,但是,到了晚上人少了,要节约,不能把灯光弄得太亮,所以也被称为青灯。出家信佛,称为伴青灯。《红楼梦》金陵十二钗判词有“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一般都认为这是预示惜春小姐的结局。

  青属木,表示东方,所以古代传说中九州的东方之地称青州。《尚书·禹贡》云:“海、岱惟青州。”海指渤海,岱即泰山。古青州即今渤海至泰山之间的山东省北部地区,也有人说包括现今山东省和辽宁省辽河以东以及河南省东南一部分。《周礼·职方》曰:“正东曰青州。”这里的中心出发点还是东周天子的所在地洛邑。

  真正说得清楚的青州为汉武帝时所置的“十三刺史部” 之一。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北部和东部。东汉治所在临淄县。东晋移治东阳城 (北齐置益都县,今青州市)。隋改为北海郡。唐复为青州。辖境相当今山东潍坊、青州、临朐、广饶、博兴、寿光、昌乐、潍县、昌邑等市县地。金改为益都府。明、清为青州府。1913年废府存县,原州治为益都县。1986年益都县改为青州市,为淄博市代管的县级市。

  如今,青州只是一个小小的县级市。而在全国范围内,以青为其简称的地方是大大的青海省。青海省以青海湖得名。青海古称西海、鲜水海、仙海。北魏始名青海。《北史·吐谷浑传》:“青海周围千余里,海内有小山。”杜甫《兵车行》:“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古代各民族战争不已的情景,如今一去不返了。深蓝色的青海湖,成了人们旅游的好去处。

  历史在前进,事物都在发展。文字的意义和应用,也都在发展之中。

本文摘自作者“科学网”博客,作者系山东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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